PSB银行董事长弗拉德科夫:结算即竞争力——俄罗斯A7系统如何重塑全球支付版图

2022年,当俄罗斯多家大型银行被切断与SWIFT系统的连接时,跨境结算一夜之间成为俄罗斯外贸企业最棘手的难题。四年后,由俄罗斯PSB银行主导建立的A7跨境结算系统已成长为全球最大的非美元稳定币结算体系之一——日均处理约2000笔支付、服务1.5万家长期客户,A7A5卢布稳定币自2025年2月创建以来累计交易额已接近1400亿美元。

“被制裁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被制裁后无法运转自己的结算机制。”PSB银行董事长彼得·弗拉德科夫近日在接受俄罗斯商业咨询通讯社采访时如是说。在他看来,A7的意义远不止于规避制裁——它正在参与一场全球结算基础设施的深刻变革。

 

全球结算体系:从单极走向多极

弗拉德科夫指出,结算已成为金融领域最复杂的难题,实质上是一种“新型战争”的工具。就连《金融时报》也坦承,美元是这场战争的工具之一。尽管美元在全球结算中的份额仍占40%至50%,但本币结算的重要性正在上升——根据俄央行数据,截至2025年底,卢布在出口收入中的占比已稳定在53%以上。

但弗拉德科夫强调,仅仅从美元转向卢布或人民币,并不能真正摆脱对外部系统的依赖。“我们所说的对国际金融基础设施的依赖,不能仅以支付货币来衡量。”他表示,外部系统的合规要求和流动性决策,使得各国间的结算管控依然精准。

世界正在告别“一套通用结算系统处理所有交易”的旧范式。弗拉德科夫观察到,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国家、区域及跨区域解决方案的形成。2020年5月,仅有35个国家在研究央行数字货币,如今已有146个。中国的CIPS、印尼和巴西等国的独立结算尝试,都在推动这一趋势。

“我们正面对市场上新的竞争:体系开始分化,结算机制领域的各类产品开始在次区域层面相互竞争。”弗拉德科夫说。

 

A7:分布式架构,去中心化韧性

A7系统的核心设计理念,是建立一个“支付无需第三方许可”的结算架构。它不是一家银行、一条路径或一个国家,而是一个由结算中心、合作金融机构、贸易和法律架构组成的分布式网络,均在当地法律框架内运作。

这种分布式架构带来了独特的抗制裁能力。弗拉德科夫表示:“该系统的设计使其在多次遭受不同形式制裁的情况下,公司仍能持续为客户提供结算服务。”欧盟、美国和英国均已对A7相关实体实施制裁,但系统至今仍在运转。

在技术路径上,A7并不局限于单一工具。弗拉德科夫强调,现代结算系统可以结合传统银行业务、数字资产、稳定币、票据代币化等各类方案。“但极为重要的是,使用这些工具本身并不意味着在结算中摆脱了对美元的依赖。”

他以全球最流行的稳定币USDT为例说明这一点:约99%的稳定币市值与美元挂钩;USDT由Tether公司发行,该公司对USDT保留完全控制权,可以自行决定冻结任何已发行的代币。“形式是稳定币,方便且易懂;而实质是对与美元挂钩产品的新依赖形式。”

正因如此,A7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发行与卢布挂钩的稳定币A7A5,并以此为载体构建自有结算基础设施。截至目前,A7A5是全球最大的非美元稳定币。弗拉德科夫透露,A7的佣金为0.3%加上增值税,“这个佣金是公开透明的,没有任何加价”。自成立以来,A7已缴纳税款255亿卢布。

 

国家任务必须具有经济可行性

“倘若这不是一项盈利业务,那就无异于徒劳之功。”弗拉德科夫在采访中反复强调这一观点。在他看来,金融主权和技术主权是国家任务,但即使是最复杂的国家任务也应具有经济可行性。

A7的业务逻辑正是如此。弗拉德科夫介绍说,公司在全球各地分布着不同货币的流动性池——就每个运营国家而言,在其境内这是完全正常、标准的业务,符合当地所有监管规定。流动性来自多种渠道,包括外部募集资金以及来自大型公司和私人投资者的投资。

这一模式已开始吸引第三国的兴趣。弗拉德科夫透露,A7与许多非洲和亚洲国家保持着紧密合作,已在尼日利亚正式开设办事处。尼日利亚是非洲最大经济体之一,拥有近2.5亿人口,预计15至20年后将达4亿。“放眼整个非洲大陆,预计到2050年人口将增长到25亿。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市场。”

值得注意的是,A7明确将中国CIPS系统视为合作伙伴而非竞争对手。弗拉德科夫表示:“这正是现代方法的优势所在——一方面我们谈论竞争,另一方面则利用彼此的能力。在此类市场上有越多的参与者,系统就越稳定。”据A7国际结算系统数据,自2026年初以来,人民币在A7外贸结算中的占比已达41%,位列第一。

 

结算即竞争力的新时代

弗拉德科夫的视野超越了单纯的支付工具。他指出,国家间的竞争已不再局限于商品本身——无论是飞机还是涡轮机,品质上并无差别。“各国竞争的是融资能力。”谁能提供更便宜的贷款、更长的期限、覆盖风险、提供担保,谁就能在推广本国产品中获得优势。

而在这个竞争中,结算系统已成为关键一环。“在当前条件下,结算有时居于首位——你是否能掌控结算进程,并确保其不会被冻结。单凭这一点,便可带动实际的商品流。”

弗拉德科夫认为,结算正在成为一个“任何外贸交易都不可或缺的基石”。这一体系包含两个层面:一是控制和结算独立性,即安全问题;二是经济可行性。在许多领域,传统银行业务正在变得“更昂贵和更耗时”,而这与制裁限制无关,是全球性的趋势。

“我们的任务是不错过这些趋势,以便成为对第三国真正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对手。”弗拉德科夫说。“A7正是让俄罗斯能够占据一席之地的方式,使俄罗斯不是追赶者,而是这种新基础设施的供应者之一。”

当被问及期望的市场份额时,弗拉德科夫给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目标——如果不局限于A7A5单一产品,10%的全球市场份额“是一个可观的目标”。至于时间跨度,“这取决于目前占据99%市场份额的那一方的反应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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